灵魂出窍

夜晚从大楼里出来，看到湿漉漉的地面。心想，是下雨了么？抬头一看，在大楼的阴影里，天空沉默而又黑色。渐渐往前走，灯光下，星星点点，雪花慢慢散落。

是雨夹雪。这个城市冬天里常见的天气。多半是只有雨，没有雪的。不过今年例外。

人人都喜欢第一。比如第一个形容美女是朵花；比如第一笔奖学金；比如初吻；比如第一场雪。几天前，南京迎来第一场雪，下得张扬、下得矫情、下得得意。就如很多城市一样，总是透出一股子“作”气。那不是彻彻底底的、完完全全的雪，虽然很厚，却因着第一场雪的名头，便有些拔得头筹、自作老大的意思，端的连续数日未消。那场雪，如果搁在当今的娱乐圈里，也堪称是个腕儿了吧，所以出场靠的是气势，有没有内涵、有没有实货，先摆出样子，占个第一再说。

我唯独喜欢第二场。几乎所有事。或许在别人看来第二是有些附和和追随的意思，甚至比第一更“作”，但我偏偏喜欢。当众人的眼睛都已经被第一的光芒灼伤的时候，只有第二低调地、安静地生长着，没有什么修饰、也没有什么刻意，自然而然的，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在乎有没有人注意，只做好自己应做的事，其余是非、星光、乱情，留予别人。喜欢这种气定神闲的从容态度。

尤其是这第二场雪。没有第一场雪事先预谋的酝酿，所以当她突然从天空降临时，于我是万分的惊喜。这第二场雪，下得静谧、下得沉郁、下得忧伤。她淡然地撒下万千的情绪，在夜空中洋洋洒洒、纷纷扬扬。懂得的人会仰望，去感知她内心的孤独与寂寞。不懂的人，因为有了第一场雪的经验，因而早就没有了惊喜，只有习以为常，甚至怨言满腹，“怎么又下雪了？”而这些，第二场雪是不在乎的，她只是安静地、不停地飘飞，去看着这个城市，用人类再发展也无法克服的天气规律，装点着浪漫与诗意已死的城市。

路过街口，等绿灯的间隙，抬头看着夜空。路灯下，那真是雪“花”，点点滴滴、丝丝密密，像钢琴慢慢流淌出的音符，一段一段地倾泻而出。有风吹来，便如舞蹈家一样，旋转缠绵。她们一定很好奇红尘吧，所以有些显得那么迫不及待；而有些则泪流满面，如同与亲人生离死别。每一朵雪花都是生命，她们都这样匆匆地、匆匆地来到这世上哟，完成她们必然陨落与被践踏的宿命。

甚至在人行道上行走时，还在抬头看着天。脑子里回荡着一些属于夜晚的温柔的曲子。不时地看着路人，千百张脸孔，写着的都是自己的事，有人关心过天空中那刚开始飘下的雪花吗？她们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就已经曝死于车灯刺眼的光里、融化于温暖的空调里、惨死在冰冷的脚步下。当然，我也是杀人者。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扼杀着生命，也扼杀着纯真与温情。

路过巷口，每晚都守在路边卖梅花糕的老人不在，竟然觉得少了些什么。想起上学时候，和朋友一起到南师大后门去吃梅花糕的日子，恍如隔世。回到家，衣帽上薄薄的一层雪。开灯的瞬间，她们灼伤而死，消失于无形。写这篇文章时，窗外有汽车滑过的声音，清脆而绵长。这注定不再有意境的时代啊，只有车声、人声、霓虹光影，谱写着新时代的诗歌，当第二场雪一厢情愿地用自己古老的情愫去爱这现代化的人类与城市时，遭遇到的，也只有这样失落的转身。等明朝，那些寂寥的灵魂，会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楼顶上、树上，那些人们破坏不到的地方，让所有经过的人们都恍然，原来昨天夜里，曾有这么美好的事物被我错过。

一如人生。当你错过很多事，错过很多人之后，你也许会后悔当初的选择，而一切将再也不会重来。